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沂蒙画派与沂蒙精神

时间:2026年09月25日    来源:黄海晨刊

做军鞋 张德 作

    李日升

  在北京看一回画展,是个偶然。

  书画家去看,老将军去看,红二代也去看,一时引起轰动。我挤在人群里,一眼看见靠墙那幅大画,画的是一道山崮——敦敦实实,不奇不险,一层青,一层黛,云气低低地缠在半山腰。山脚下有村庄,村庄里有炊烟,炊烟是淡墨晕开的,袅袅地,仿佛能闻见柴火味。画题在左下角,五个字:《悠悠蒙山情》。作者,何乃磊。

  我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。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软了一下。

  说不清是哪儿打动了我。也许是那山太像老家村后的山了,也许是那缕炊烟,让我想起小时候外婆在灶台前烧火的背影。这些年在外头走,看过的画不少,能让人站住的,不多。说来也巧,何乃磊跟我是老乡——莒县小店镇前葛杭村人,沂蒙山深处的一个村子。他画了一辈子山,画的就是家门口那种敦敦实实的山;人却从放羊娃,画成了在中国美术馆办个展的画家。

  展厅里还有张占乙的《沂蒙桥·母亲桥》,郭峰的《沂蒙山小调》,张德的《做军鞋》……一百多位画家的画挂满了展厅,画的全是我老家的东西:石磨、玉米、独轮车、识字班、红嫂、六姐妹。有位老先生站在《做军鞋》前面,指着一双鞋底上的针脚,对身边的人说:“你看这线,走得真密。”

  这就是沂蒙画派。

  “沂蒙画派”四个字在画坛叫响,是近十几年的事。2011年春天,经山东省文联批准,山东沂蒙画派研究院在莒县挂牌,成为山东第一个以地域命名的画派。有人把它列进“中国当代十大画派”,这话不虚。但画派不是领个牌子就成立的。它是大沂蒙地区百十位画家,画了几十年,才画出来的。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人,就是何乃磊。

  要讲沂蒙画派,绕不开何乃磊。

  村里老人都记得,何家那个孩子穷,跟着大人讨过饭。可穷孩子8岁就迷上了画画:借来《芥子园画谱》和连环画,趴在烟熏黑的厨房墙上临摹;买不起颜料,就把锅底灰刮下来,把红土挖回来,把槐树叶捣烂,兑上水,一样一样调开,就是他的红、他的绿、他的墨。10岁那年,他用画画挣来的钱,把家里的草房修缮一新。一个10岁的孩子,靠一支笔修好了房顶,这事搁谁身上,都得记一辈子。

  15岁,他步行160里去临沂拜师。走一阵,跑一阵,饿了啃几口冷干粮,渴了趴在路边水沟里喝两口。夜里十一点敲开画家皮之先的门,脚上磨出的水泡,一个个有手指肚大。皮先生看着这个浑身汗透的少年,只说了句:“努力吧,日后你定会有所成的。”

  后来他放羊画羊,种地画地,当了公社文化站长,画到鸡叫三遍。同辈画家孔维克说,人都叫他“拼命三郎”,可何乃磊比他还要拼命。20世纪80年代初,他的《春天来了》被选送到日本展出,画的是改革开放后沂蒙山区的春天——那是何乃磊头一回让世界看见沂蒙。2010年4月,“沂蒙风情”国画展走进中国美术馆,中国画最高的殿堂,百余幅画,展了十天。一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军站在画前,掉了眼泪。战争年代那么难,他没哭过;可画上那喷香的小米粥,那红嫂的侧影,让他想起严酷岁月里所有的温暖。铁骨铮铮的人,在一幅画面前,软了。

  何乃磊说过一句话,我印象很深。他说,真正画出沂蒙魂不是容易的事,心不贴着沂蒙,听不见那里的心跳,笔下的山就是死的。

  他的善念,也有来处。小时候家里最难的时候,他跟着母亲讨过饭。当地有句老话,叫“要饭的不打发要饭的”——自己都揭不开锅了,拿什么接济别人?可他的母亲,哪怕自家锅里没米,见了上门讨饭的,也要匀出一口吃的。他说过,画家要有感恩之心,人无情,画就是硬的。这话,是母亲教他的。

  他是这么说的,也是这么做的。他骑着自行车跑遍莒县的山村厂矿,办培训班教农民画画,渴了喝白开水,饿了啃煎饼大葱,一分钱学费不收。几十年下来,经他辅导的画家,两百多人次在省级、国家级展览中获奖。日照、临沂、潍坊、淄博、泰安……大沂蒙的画家越聚越多,画风相近,题材相近,沂蒙画派就这么长成了。不是谁组织的,是土里长出来的。

  沂蒙画派有自己的主张,十六个字:坚守沂蒙乡土,抒发沂蒙情怀,弘扬沂蒙精神,传承红色基因。主张写在纸上是虚的,画才是活的。他们的山水画,画的是能种庄稼的山——宽脸厚腮、敦敦实实,像沂蒙汉子;他们的花鸟画,没有仙鹤灵芝,是自家院里的葡萄架、南瓜藤,是火红的柿子、金黄的玉米、紫红的石榴。看着看着,耳朵边好像就有了牛叫羊咩、鸡鸣犬吠。一幅画,就是一个院子。

  莒县这地方,本来就出文气。浮来山上那棵四千年的银杏树还立着,树下是刘勰晚年住过的定林寺。一部《文心雕龙》,写尽了中国文章的规矩;“毋忘在莒”四个字,从春秋说到现在。祖祖辈辈的莒县人,抬头是山,低头是土,骨子里都带着那股实诚。

  我后来去过一次莒县,专门去看那棵银杏树。秋深了,叶子落了一地金黄,像铺了一地画。有人告诉我,何乃磊小时候就在这一带放羊。我想象那个用树枝在地上画画的少年,忽然觉得,这棵四千年的树,等来的不只是秋天,还有一群画它的人。

  他们生在这样一个县,长在这样一个县,脚下的土厚,心里的底气就足。他们画沂蒙,不是站在远处打量,是沂蒙自己画自己。就像一个人照镜子,画里画外,同一条血脉。

  启功先生看过何乃磊的画,说了六个字:此画叫人想家。

  这六个字,是整个画派的密码。

  画乡土的“土”,不难;难的是把“土”画出“雅”来。一位评论家说,何乃磊画的是最常见的乡土题材,处理却不俗,格调是雅的。把很俗的题材和很雅的追求搁在一张纸上,还浑然一体,这是真功夫。

  沂蒙画派的红色题材,最让人动容。

  红嫂、沂蒙母亲、识字班、六姐妹、姐妹桥、支前独轮车队——这些名字,在沂蒙山区的村庄里都能找到原型。陈毅元帅说过:淮海战役的胜利,是人民群众用小车推出来的。推车的汉子们,身上背着自家女人赶制的军鞋、烙好的煎饼;支前路上,沂蒙的妇女们跳进没腰的河水,用肩膀扛起门板,架起人桥;红嫂用乳汁救伤员;识字班的姑娘们举着火把,在漫漫长夜里唱起山歌。八十多年前,这歌声诞生在蒙山深处,原本是一首反对黄沙会的歌,后来几经改编,成了人人会唱的《沂蒙山小调》。

  画家们把这些故事,一笔一笔接住了。何乃磊画红嫂,画她们纳鞋底的手,画她们望着山路的目光;画支前的独轮车队,画车辙深深,一路向前。他说,画这些画的时候,他查了大量史料,走访了许多老战士,就想让后人记得,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。

  2014年10月,沂蒙画派晋京展在北京举行,一百二十余幅作品,让京城的观众看见了一种久违的“土气”——敦厚、质朴、带着庄稼味的审美。2015年,全国知名画派邀请展在重庆举办,沂蒙画派跻身“中国当代十大画派”。画家刘文西看了展览,说沂蒙老区是革命的摇篮,沂蒙人民的小推车推出了淮海战役的胜利,推出了新中国;沂蒙不单是地域意义上的蒙山沂水,更是一种精神——洒向人间都是爱的奉献精神,锲而不舍的进取精神。

  2018年,画派作品展走进延安革命纪念馆、井冈山革命博物馆。“日出先照·沂蒙精神”,这个展览名字,把蒙山沂水与宝塔山、井冈山放在了一起。在延安,鲁迅艺术学院的师生们一幅幅看过去;在井冈山,看展的老区群众在《做军鞋》前站了很久。隔着千山万水,画的是同一件事:人民与党,生死与共。

  沂蒙精神到底是什么?2021年,党中央批准发布了它的基本内涵,十六个字:党群同心、军民情深、水乳交融、生死与共。教科书上的话,沂蒙人用故事讲:红嫂的乳汁,六姐妹的门板,新婚媳妇的嫁妆布,支前路上磨穿的鞋底。何乃磊说得更朴素。他说,沂蒙精神不只是临沂的,莒县、日照,整个大沂蒙都在蒙山沂水的怀抱里;沂蒙精神是山东的精神,也是中国的精神。沂蒙画派做的,就是让这些故事不落进时间里——画下来,传下去。

  2023年,何乃磊把一幅画作义卖所得50万元,全部捐给临沂市慈善总会,用于帮扶沂蒙山区的困难群众。有人问他图什么,他说不出什么大道理,只说:“自己日子宽裕一点的时候,不能忘了有难处的人。”这话我信。一个用锅底灰画画的穷孩子,最懂“有难处”三个字的分量。

  有一年秋天我回老家,路过一个乡镇文化站,见墙上挂着一幅画:晒场上铺满金黄的玉米,一位老人坐在石磙上,捏着烟袋,眯着眼看太阳。落款写着四个字:沂蒙画派。我问站长,这是谁画的?他说,镇上一位农民,跟着县里的培训班学的,画的是自己家晒玉米。站长又补了一句:“何老师说了,画画的,心里得有老百姓。”

  这句话,我记到现在。

  其实这句话,何乃磊不是用嘴说的。他几十年骑着自行车下村,办了几百场文化下乡,义务给农民作画、送画,捐款捐物给希望工程,带着彩电去看望红嫂。老区的好多村庄,都留下过他的脚印。他教出来的学生,散在十里八乡,把画种进了庄稼地里。农民放下锄头拿起笔,画自己家的院子,画自己村的桥——这是比任何奖章都重的奖章。

  走出文化站,太阳正好。晒场上的玉米被风一吹,沙沙地响。我想起何乃磊说过,他看到的永远是蓝蓝的天、明媚的阳光、蓬勃的春天、茂盛的大树、洁白的小羊。一个讨过饭、放过羊、用锅底灰画画的孩子,心里装的全是亮堂堂的东西。吃过苦,所以懂得甜;见过夜,所以更信光。他把这份光,一笔一笔,分给了看画的每一个人。

  沂蒙精神不是喊出来的,是画出来的。

  沂蒙画派还在画。山还是那座山,桥还是那座桥。画里的人一代一代换着衣裳,不变的是棒槌起落的声响,是推车过坡的号子,是晒场上那一地金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