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日升
国庆假期第二天,我没去挤景区,也没在家歇着,只去了一趟浮来山。不是路过,是应邀专程来讲一堂课的。
浮来山的银杏是出了名的。定林寺里那棵,活了四千年,人称“天下银杏第一树”。一到十月,满树黄透,山风一过,叶子扑簌簌地落,铺了半个院子。当年刘勰就在这树下校经,如今树还在,人早已成了书里的一个名字。
银杏树的下边,就是文心大讲堂。这天讲堂里没摆香案,摆了一排小板凳。莒县和岚山两地的140名孩子,跟着关工委的爷爷奶奶,还有穿红马甲的志愿者们,一大早就到了。他们来得远,有的天不亮就起了床,坐几个钟头的车,山路颠得人直犯困,可一进山门,眼睛全亮了。
假日的浮来山,本是看树的人多。可这天从山门到定林寺,最惹眼的不是举着自拍杆的游客,而是这一队队孩子。他们来看树,自己也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。
这些年,莒县和岚山的关工委、志愿者,早把这件事做成了日常。有孩子从一年级被资助到考上大学;有位奶奶,接送孩子上下学,一送就是十几年。我在台上讲的,不过是这些日子里攒下的一点点。
这一课,我讲的是《向阳生长,做自己的光》。台下坐的多是孤困儿童,讲台也没多高,就是几级石阶。
我没急着讲道理。我说,莒县的孩子举个手,那是咱的乡音;岚山的孩子挥挥手,那是海风给的气魄。手一举,臂一挥,一院子的生分就散了,笑声撞在树上,惊落几片黄叶。
我讲起了三个孩子的故事。莒县库山乡的小雅,跟奶奶相依,挤在十来平方米的小屋里,灯暗,她就把奖状贴满了一面墙。岚山巨峰镇的慧慧,三岁就没了依靠,如今念了大学,见人就说,要把收到的爱再传出去。莒县安庄镇的魏常在,爹娘早早不在了,天不亮就下地干活,心里揣着一句“如果我不撑着,这个家就散了”,后来考上了重庆大学。
讲到半截,我看见前排一个女孩低着头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我停住,递过去一张纸巾。她没接,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,轻声说:“老师,我记住‘苔花如米小,也学牡丹开’了。”那一刻,满树的黄叶像是都静了。
我讲过许多课,台下多是干部、学员。这一堂不一样。面对的是一双双干净、有点怯、又很亮的眼睛。他们不挑词、不记标题,只把话一句一句往心里搁。我说到“不必借光而行,你本身就是星辰”时,一个男孩悄悄把一片银杏叶夹进了课本。
下课了,孩子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。有人说要好好学习,有人说长大要帮别人,有个小姑娘声音特别小,说她以后也想做一盏灯。
下山时快到晌午。回头望定林寺,那棵老银杏还立在太阳底下,满身金黄。它活过四千年,见过兵荒马乱,也见过一茬茬孩子从树下走过,往远处去。树不理会这些,只顾一年年发芽、一年年落叶。我想,这些孩子也是。今天他们从树下走过,明天,他们就成了别人的光。
国庆假期的好,不单在路上的风景,也在银杏树边这一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