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立君

　　（上接3月27日22版）

　　传来了镰刀收割小麦的唰唰声。

　　最后的时刻到了。

　　母兔与孩子们紧紧偎在一起。

　　一个人举起镰刀喊：这里有个兔子窝呀。

　　显然，那人发现了一个被野兔遗弃的窝。

　　另一个人也喊：这里也有个兔子窝呀。

　　一个人信誓旦旦地说：这块地里要是没有兔子，我就不姓马了。

　　又一个人咬牙切齿地说：这块地里要是没有兔子，我就不姓牛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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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唰唰声响得更急了。

　　母兔嘱咐孩子：宝贝，为了你们，我做母亲的什么都可以牺牲。现在，考验你们的时刻到了。我们马上就会被人类逼至绝境，当娘的再也保护不了你们啦。你们听着，你有一个命，我有一个命，我这当娘的豁上这条老命，往人类密集的地方跑，你们呢要分开跑，往人稀的地方跑。我们的命就拴在我们的腿上，千方百计冲出人类的包围呀。

　　四颗咚咚跳动的心脏，等待着生离死别时刻的到来。

　　母兔一家一再撤退，直到麦田只剩下最后一角。无数把镰刀一点一点向他们逼近。母兔朝孩子们果断一挥爪，喊道：孩子们，永别了！抱紧你们的命，冲啊！

　　母兔率先朝人口密集处冲去。

　　兔——子——哟，兔——子——哟……田野里照旧响起此起彼伏的喊声。四只野兔一下子从麦田里冲出，立即给这方田野带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震荡。近处的人满怀豪情冲向野兔，远处的人翘首期待野兔跑向他们那里。

　　母兔在人类之阵里左冲右突。

　　昨天夜里，望着月亮，她已打定牺牲自己的主意。揣着这条命奔跑了五年，对提心吊胆的生存，她早已厌倦，日渐衰老的身躯，也令她难以支撑长途快速奔跑，到了应当告别世界的时候啦。她给自己的命定了两条终极性任务：一，起跑时要吸引尽量多的人追逐自己，多吸引一个人，就给孩子们争取到更大点的逃命空间；二，最后关头，一定要让自己死在看瓜老汉眼前，以报答他的不杀之恩。你有一个命，我有一个命，不都是一个命吗？兔子总是要死的，但死的意义有不同。这样想着，母兔心灵深处不禁生起崇高之感：作为一只母兔，我要最后使用一下我的命，我要死得其所。

　　母兔在田野里奔跑。

　　人类很快发现异常：这只老兔子跑过来跑过去，就是不跑远，就是不离开这块地方。看上去，母兔不是在逃命，简直是在游戏人间啊。兔戏麦田间，兔戏麦田东，兔戏麦田西，兔戏麦田南，兔戏麦田北。一块肉，一块土黄色的肉，一块人类心目中的纯粹的肉，在田间、在很少能闻到肉味的这帮人类间，飞奔、跳跃、舞蹈，不但牵动着这一大群人的心，甚至把宇宙都牵动成了一个摇摇晃晃的宇宙。天地玄黄，宇宙洪荒……海咸河淡，鳞潜羽翔……龙师火帝，鸟官人皇……女慕贞洁，男效才良……

　　此时此刻的这方人类，似乎已忘掉了他们的所有光荣。

　　兔——子——哟，兔——子——哟……男男女女的呼声此起彼伏。

　　一块飞奔的肉牵引起越来越多的目光。投入逐肉阵营的人类，滚雪球一样膨胀。人人志在必得，个个奋勇争先。

　　这块飞奔的肉，将这方田地上每个人的神经绷得很紧很紧。很快，这块肉就成为一块疲倦至极的肉。

　　在母兔起跑的刹那，最先发现她的那个人，如被猛刺一针般大喊“兔——子——哟”，手中镰刀随即劈下，嗖地从母兔身边掠过。接着，土块、瓦片、铁锨、木棍之类的东西，在母兔周围噼里啪啦落下。人类的两条腿追不上兔子，就将抓到手的任何东西狠命朝兔子扔去。母兔一次次冲出人类包围，又一次次冲入人类包围。

　　一块越来越沉重的肉，一颗咚咚作响的心脏，一条要把自己最后使用一次的命，奔跑，奔跑，在人类的呼啸里，在馋涎欲滴纵横交错的人类目光里奔跑。

　　一位老年女人自知无力加入逐肉行列，只好无奈坐在田埂上观赏这场人兔之战，嘴里不停絮絮叨叨：兔子腿上四两肉哇，该当谁吃是生就呀！

　　认命，不论对野兔对人，都不失为一种不错的生存态度。

　　母兔的世界越来越恍惚，一切都恍惚起来了，一个一个的人亦化为一块一块的影子。一堆影子被她甩下，另一堆影子又忽地涌来。当她从一个似乎静止不动的黑影边冲过时，这个黑影却如一堵墙似的倒了过来。谁也想不到，那位对吃到兔肉不存幻想的老女人，竟奇迹般把母兔扑在了怀里。当野兔意外靠近了老女人时，老女人那具本来已形似废墟的身体，竟然奇迹般生机勃发，朝野兔猛扑下去，一把正好抓住野兔脖子。飞奔母兔的强大惯性，似乎把老女人往前带了一截。老女人四肢着地，嘴都啃到土块上了。老女人恶狠狠地高呼：嗨，嗨，嗨，兔子腿上四两肉哇，该当谁吃是……母兔哎哟一声，母兔感到脖子都快被掐断了，她看清了老女人异常丑陋的嘴脸，她歪头就在老女人干瘪的爪上狠命啃了一口。

　　我这老母兔决不能葬身在这老女人手里！

　　兔子急了也咬人。母兔再次证明这是一条真理。

　　老女人一下就松开了手。老女人的手腕被野兔咬破了，鲜血淋漓。老女人挓挲着双手，望着野兔逃跑的方向，用三寸金莲跺着大地，仰天长啸：老天爷呀，全中国人的老天爷呀，兔子兔子唉，俺那亲娘唉，你看看俺这命俺这命啊，兔子都咬俺一口啊！

　　这个老女人做梦也梦不着，她竟会被野兔咬一口。世上被野兔咬过的人，应该是很少的，她却是一个。人类通过把同类划分为不同阶层阶级，来追求活着的乐趣与意义。但当面对野兔时，他们似乎全都变成了一个阶级：一心只想吃到兔肉的阶级。

　　逃出老女人手掌的母兔，紧张地想：孩子们应该都跑出去了，我该去投奔看瓜老汉了。透过杂沓的人影，母兔看清了瓜棚所在方向，她穷尽体力与智慧，奔瓜棚而去。

　　瓜地里生长着很多瓜，看瓜老汉却永远就这一个，日子总是冷冷清清，所以他的心灵特别容易浮想联翩。

　　昨天夜里临睡前，老汉坐在桂花树下望月亮，望了老半天，他那颗一向粗糙的心，却感到今晚的月亮有些鬼魅有些异常。月亮是不是看到了平时看不到的景象呢？

　　怀着对月亮的异样感受，看瓜老汉进入了温柔梦乡。老汉两个胳膊一架，悠悠荡荡地飞了起来，飞出瓜棚，飞离瓜田，飞向太空。飞呀，飞呀，竟然飞到月亮那儿去了。他伸手把住月亮边儿，刚看到传说里的月中玉兔，正待翻身抬腿登上月亮，光彩照人的月中嫦娥现身了。她弯腰抱起玉兔，飘飘摇摇走过来，伸脚踢了老汉一下，开口如金声玉振：您老人家这把子年纪了，毛都白了，竟还跑到月亮上来，不用说我嫦娥不喜欢你，就是这玉兔也不会喜欢你呀，若是让中国人的老天爷知道这事，还不得笑掉大牙呀！回去好好看瓜吧，老东西。老汉被嫦娥温柔地踢了一脚，虽有一万个不甘心，却不得不忽悠忽悠往人间坠落，坠落，叭唧一下又准确地掉在了他那张破床上，砸得床板咯吱咯吱一阵乱响。重回人间的老汉，回味着梦境，抚摸着自己的白须白发老骨头，叹道：哈哈，老东西唉，你怪能啊，想得怪恣呀，还想那月中嫦娥来，你这不是明摆着癞蛤蟆想吃那天鹅肉吗，俺那老天爷呀，人家嫦娥可是天上仙啊！这个嫦娥真不赖，心够狠的。这一脚，可把俺老汉踢得不轻啊。

　　眼下，老汉坐在瓜棚前桂花树底下。面对前方追逐野兔的喧嚣，看到那只野兔艰难奔跑的样子，他不禁又回味起晚上那个美梦，不禁自言自语：野兔啊，除非天上嫦娥下凡来救你，你是没命了！咦，这个越跑越无力的老野兔，怎么好像奔着咱这个埝来了？

　　母兔果断冲进了瓜田，直奔瓜棚。野兔越跑越近，连兔耳朵都能看清了。

　　老汉站了起来。

　　母兔对准那棵桂花树，一头撞过去。母兔蹦了一蹦，又扑嗒无力落地。她还没完全死去，她规划好了不让自己一下子死去。她使劲睁眼望向老汉，对老汉说：老——汉，您好。面对这一意外情况，老汉相当纳闷，搓得双手刷啦刷啦响。老汉端详着奄奄一息的母兔，好像认出了她是谁，好像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，老汉说：俺那老天爷，老母兔，小兔子他娘，是你吗？母兔说：老——汉，正是我。无以为报，请您老人家享用我这具——疲倦的肉身吧！

　　母兔吧嗒一下，关闭掉她瞪了一生的两只大眼。（全文完）